乾清宮中,佟圖賴攜妻兒赴宴,見幾位年輕的貴人先於帝後和太後入席,他們找瞭一遍又一遍,也沒見到自傢女兒。不久,帝後侍奉皇太後款款而來,所有人起身行禮,夫妻倆和佟國綱便都明白,今日是見不到元曦瞭。殿上那麼多的人,玉兒一時也沒留神佟元曦不在,但今年,東莪來瞭。“皇姐氣色好多瞭,今日你能來,朕和額娘都很高興。”福臨喜不自禁,“姐姐往後多多進宮才是。”東莪溫柔含笑:“奴才記下瞭。”雖說八旗子弟自稱“奴才”,與真正意義上的奴隸並不一樣,非旗民的漢人想喊自己“奴才”,都是不被允許的。可東莪這般與皇帝一起長大的姐弟,到如今端起瞭尊卑君臣之別,還是叫人不勝唏噓。不過福臨也想通瞭,規矩是做給外人看,隻要彼此心意不變,不論與多爾袞是否相幹,他都會多多照拂堂姐。東莪被蘇麻喇帶到皇太後身邊,玉兒見孩子振作起來,心裡也是高興,撫摸著她的手道:“你的堂兄和嫂子,待你可好?若有不如意的,隻管進宮告訴我,我正和皇上商議,不論你是否嫁人,給你另置一處宅子,不必寄人籬下。”東莪如今跟隨多爾博,住在多爾博同父異母的長兄傢中,他們都是多鐸的子女,自然也受父親的影響,如今過得很不如意。反是因為照顧東莪,依靠東莪與皇帝、太後的情分,得瞭幾分庇護,因此東莪雖是寄人籬下,好歹也是被優待的。東莪道:“眼下一切都好,皇伯母不必惦記,平日裡兄嫂照顧之外,阿瑪過去的部下,他們傢中的女眷也時不時來探望。特別是佟圖賴傢的佟夫人,更是每個月都來兩三回,滿滿的金銀衣料往我這裡送。”玉兒道:“是啊,佟圖賴是個忠肝義膽的人。”一面說著,目光朝座下掃過,見到瞭佟圖賴和他的妻兒,再往妃嬪的坐席看去,一片鶯鶯燕燕中,卻不見那最漂亮的小貴人。玉兒又仔細看瞭一遍,佟元曦果然不在,她直接就問蘇麻喇:“佟貴人今晚怎麼沒來,身體還沒有好?”“奴婢……”蘇麻喇也疏忽瞭。景仁宮裡,佟傢給女兒的賀年禮早早就送來,各種點心吃食都有,石榴帶著小泉子幾個忙活,倒也湊合出一桌年夜飯。元曦坐在桌前,匆匆扒拉瞭幾口,就起身道:“你們坐下吃,我吃飽瞭。”今日她沒被允許去參加除夕夜宴,禦膳房那兒忙著前頭的宴席,哪裡想得到要給角落裡的景仁宮做飯,好在景仁宮裡也不缺一口吃的,不至於太淒涼。但小泉子他們跟瞭元曦後,主子總是賞好吃的給他們,日子過得比從前滋潤多瞭,如今見到滿桌的食物,也不會再像從前那麼嘴饞,這會兒都隻心疼佟貴人,好好的又被皇後欺負,誰還有胃口。“坐下吃吧,主子心裡本就不好受。”石榴對眾人道,“有的人不想咱們樂呵,咱們偏要樂呵。”暖炕上,元曦趴在窗臺托著下巴,絲絲涼風從縫裡灌進來,她的屋子特別熱,如此反而多瞭幾分愜意,但涼風吹著,臉上的笑容也冷瞭。元曦摸出皇帝的玉扳指,從脖子上取下來,絞斷系著的紅繩,轉身打開炕上的小櫃子,把熱乎乎的玉扳指丟瞭進去。關上抽屜的那一瞬,她又多看瞭一眼,隨手抓瞭幾塊碎銀子,旋即就推上抽屜,拿著銀子去賞給小泉子他們。而這一邊,宴席過半時,佟夫人被小宮女請瞭出去,心中正忐忑,見到瞭皇太後身邊的蘇麻喇姑姑。誰都知道這位蘇麻喇大宮女在紫禁城裡是什麼地位,佟夫人立時就松瞭口氣,而蘇麻喇還給瞭她一個驚喜,竟是請她同行,往景仁宮去坐坐。“姑姑,這如何使得?”佟夫人知道分寸,忙推讓,“這不合規矩啊。”“是皇太後的意思,您隻管跟著來。”蘇麻喇和氣地笑道,“佟貴人大病初愈,而今日宴席一坐就是幾個時辰,雖說熱鬧,也終究是叫各種規矩約束著怪累的。因此才沒請佟貴人來赴宴,夫人您可別有什麼誤會。”皇太後的好意,佟夫人感激不盡,但她不知道的是,皇太後並不是因為東莪格格提瞭那幾句,才想要讓她們母女團聚,而是佟圖賴到禦前敬酒時,開門見山地問皇帝,佟貴人可安好。福臨到那會兒才發現後宮少來一個人,且根本不知道佟元曦是什麼狀況,若非吳良輔在一旁幫著應,皇帝就該被問住瞭。彼時君臣之間的對話,玉兒都看在眼裡,再看看邊上的皇後,孟古青正沒心沒肺地盯著臺下的熱鬧,喝酒吃菜,悠哉悠哉。的確,孟古青活出瞭她和福臨都無法活出的樣子,比昔日的齊齊格更瀟灑,比從前的自己更驕傲。可她卻總忘瞭自己的身份,忘瞭她是大清的皇後,把所有的權利和尊貴,都用來排擠嫉妒其他的女人。玉兒常常對蘇麻喇說:“我年輕的時候,也沒見的有多好,可至少,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我不會沒事兒去找別人的麻煩。”此刻,佟夫人緊張地跟著蘇麻喇,走瞭好長一段路,乾清宮的熱鬧全消失在瞭身後,才到瞭角落裡的景仁宮。雖然她早就知道女兒被一個人丟在景仁宮,可他們夫妻還互相安慰說,至少不用和其他人同一屋簷下,為瞭些芝麻綠豆的事兒起爭執。但這會兒,寒風瑟瑟,看著冷冷清清的宮門,佟夫人還是心痛瞭。“夫人,請。”蘇麻喇客氣地說,但一轉身,就聽見宮門裡傳來笑聲,且裡頭越來越亮堂,等她們進門,便見小泉子他們爬上爬下地在點燈籠,竟是把所有的燈籠都點亮瞭,一掃門前的淒涼。眾人突然見到蘇麻喇,都嚇得畢恭畢敬地迎上來,元曦落落大方地前來:“蘇麻喇姑姑,您怎麼來瞭?”話音才落,便見母親從蘇麻喇的身後出現,元曦一愣,頓時歡喜起來,可剛要邁開步子跑上前,心裡記著額娘的教導,到底穩住瞭。看著母親行禮,元曦命石榴上前攙扶,蘇麻喇則在一旁道:“佟貴人,您和夫人慢慢說著話,奴婢先回太後身邊去,半個時辰後,自然會有人來接夫人,您不必擔心。”隻有半個時辰,可也足夠瞭,這比在乾清宮赴宴還強些,在那裡也不過是父女母女遠遠望一眼,這會兒可是蘇麻喇一走,娘兒倆就能依偎在一起的。“額娘,來看看我的屋子。”果然,小泉子他們送蘇麻喇出去,元曦立刻就親熱地拉起母親的手,歡喜地說,“您可別嫌我的屋子小啊,您就想,景仁宮裡沒別人住,這麼大的院子都是我一人住……”可佟夫人還沒進門,就已經忍不住落淚,站定瞭邁不開步子,元曦回眸瞧見,雙手負在身後,搖晃著身體,如兒時在母親生前撒嬌:“額娘,我好著呢。”待夜色漸深,煙火之後,除夕宴便是散瞭,皇帝還要帶著親貴們一同守歲,與皇後一道先行送母親回慈寧宮休息,福臨察覺到額娘似乎不怎麼高興,便主動詢問緣故。玉兒隻是看瞭眼孟古青,什麼都沒說,讓他們早些去休息。出瞭慈寧宮的門,福臨便問皇後:“你做什麼讓額娘不高興瞭嗎?”孟古青頓時沒好氣:“皇上看見我做錯什麼瞭嗎?簡直莫名其妙,大過年的,非要尋我的不是?”福臨皺著眉頭:“那額娘為什麼不高興。”孟古青口不擇言道:“看到你那堂姐瞭,心裡不高興瞭吧。”福臨心頭一緊,頓時怒瞭:“你胡說什麼?”孟古青可是曾經親眼看到姑母和多爾袞摟摟抱抱的,見福臨這反應,便知皇帝也明白,她嗤笑一聲:“我可什麼都沒說。”宮簷